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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到京师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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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路上,不知是哪位读书人率先朗诵起了诗词,很快就有别处跟随,唱和连绵,一如雨势,似有读书人的讲究,例如某人说一句风怒欲掀屋,雨来如决堤。便有别处某人便高声说出雷声千嶂落,雨色万峰来,很快就又有清脆却响亮的女子嗓音响起,电尾烧黑云,雨脚飞银线。接下来又有稚童的悦耳背诵声,着急忙慌说那雨过不知龙去处,一池草色万蛙鸣……道路上哄然大笑,既有车辆里边的,也有马背上的,还有泥泞道路里边的。

一位老先生掀开车帘子,坐在马夫身边,悠悠然说了句不太符合节令的诗句,“城雪初消荠菜生。”

有那赶考的寒素书生心领神会,立即续上那句“角门深巷少人行。”

很快就有略显豪迈的嗓音高声道:“柳梢听得黄鹂语……诸位且慢,最后一句,需由我大骊女才子收尾!”

果真立即就有女子明媚娇笑道:“此是春来第一声!”

缓缓走在路上的老聋儿,倒也晓得这首诗,诗名既不算脍炙人口,也不算如何生僻。

就叫《到京师》。

哪怕白景依旧没有打招呼,剑气长城的老聋儿,落魄山花影峰的传道人,一直郁郁不得志的剑修甘棠,他突然就想要会一会那位自号三院法主的白骨道人。

————

悬在青天高空处,换了一件黄色法袍的白骨道人闷了片刻,它只好拗着性子放低身架,以心声说道:“陈道友,你我本就无冤无仇,何必撕破脸皮,折腾出个玉石俱焚的下场。细究起来,那件法袍被海上蟊贼抢去,是本座折损严重才对,陈道友又有何损失?是也不是?”

陈平安仰头望着那位白骨道人,招招手,“不要站那么高跟我聊天,下来说话。”

白骨道人差点没忍住就要爆粗口,当本座是那三岁懵懂无知的市井稚童,不晓得与一位十一境武夫近身“闲聊”的后果?

一气之下,便有牵引异象的道法显化,只见这尊三院法主的道身金光流转,五六百座气府,皆有动静,显现出其中数量颇为可观的本命物,共同组成了一座星罗棋布的金色天地,各色本命物法宝散发出来的奇光异彩,一点点渗出那件品秩不高、无法遮掩景象的黄色法袍。

陈平安眯眼微笑。

读书多而不知化用,容易被讥讽为两脚书柜。不曾想这位白骨道友,还是一座两脚宝库?

先前按照郑居中在夜航船的说法,在那条光阴长河之内,能够维持道身不作劫灰就已经相当困难,这位三院法主好手段,想来除了它自身道力雄厚之外,犹有那条独木舟别有造化的缘故?

敏锐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变化,白骨道人只觉渗人,背脊发寒。

只因为这种感觉,再熟悉不过,白骨道人自己就有,相信剑修白景也会有。

就是某位饥肠辘辘的远古道士,游历天下,横行四方,终于瞧见了一份堪称大补的大道资粮,杀心一起,就要进食!

果不其然,姓陈的那厮已经出拳,身形拔地而起,雪白神台随之一坠,降低了百余丈高度。

白骨道人迅速一抬起极为宽大的法袍袖子,遮在身前,宛如在青天掀起一道黄色帷幕,再以心神驾驭那艘独木舟渡水,蓦的敛了踪迹,消逝不见。

陈平安眼神炙热,笑道:“来都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

与那古巫问拳,是两位纯粹武夫之间的砥砺武学。

与这白骨道人过招,单纯是要让它把命留下,岂能一样。

冥冥之中,一线牵引。

竟是早就断了拳、竟然重新续上的神人擂鼓式。

光天化日之下,十一境武夫的手段,一览无余。

崔诚传授的神人擂鼓式,在已经跻身十一境的陈平安手上,又有了一番惊世骇俗的变化。

先前这一拳招,需要拳拳相衔接,不断层层累加拳意,但是现在的陈平安,完全可以在自己的人身天地之内就率先“出拳”,如编订书页,变为一册,重叠为一拳。

就像老人当年在竹楼教拳,偶尔会有些不同寻常的失落情绪。

只因为崔诚苦心钻研而出的诸多拳招,气魄再大,意思再高,终究只是止境武夫的体魄,未能完整体现出拳招的威力,不是拳不好,只因为我崔诚境界太低,才无法让人间武夫瞧见真正的恢弘武道,到底高在何处!

陈平安心中默念一个数字。

二十七。

掐诀不停的白骨道人,一副替死化身,当空轰然炸开。

在别处,白骨道人的真身继续驾驭独木舟,在拳意浓稠的天风云海中漂泊不定。

披发、光脚的陈平安欺身而近,飘然落在独木舟之上。

三十六。

一艘独木舟与那神台下场类似,被撕扯成两截。

白骨道人身上那件黄色法袍已经粉碎殆尽,悬空而停,伸手抓住船头在内的半截独木舟。

站在另外半截独木舟之上的一袭青衫,瞬间七窍流血,十一境武夫的体魄,竟然脸上也出现了数以百计的细微裂纹,右手青筋血肉翻转,绞在一起,触目惊心。

见个姓陈的,好像被这一拳给打懵了,抬起那条胳膊,正在低头看去。

白骨道人心中畅快,大笑不已,“只会摆弄拳脚的匹夫,滋味如何?还敢不敢递出第三拳……”

陈平安抬起头,一双眼眸,死死盯住那个神通不弱的白骨道人,有意思,竟能均摊拳意。

再无先前做掉白骨道人便能捞回本的盘算和杂念,甚至连杀心都无,只是转为一种更为纯粹的……狰狞和热烈。

一拳递出于天地间,就该身前无敌手!

既然你刚好在眼前,哪有不出拳之理?

老子倒要看看是你藏藏掖掖的十四境修士体魄更牢固,还是十一境武夫的体魄更加扛揍!

七十二!

拳意满青天。

白骨道人心急如焚,不可理喻的莽夫,这厮疯了,当真疯了。

一拳过后,天地清明。

披头散发的陈平安悬在高空,一身拳罡便是凡俗也能肉眼可见,如日中天。

他斜眼望向天幕一处,扯了扯嘴角,白玉京的庞鼎老贼,可曾看清楚了?

————

陈平安倒是没有误认为白骨道人就此陨落,这几位不速之客,丢出长戟入海的无名道人,还有作为狐族共主的青丘旧主,他们都是跌了境的。表面上看,白骨道人亦是如此,但是陈平安相信自己的直觉。

不必山主提醒,或是白景催促。

独自走在大骊京城外边官道上的老聋儿,主动出剑了。

而且是同时祭出那两把大道相克的本命飞剑。

其实老聋儿心知肚明,陈山主早先几拳如演练,分别示以大道左旋、右旋,既是给那位古巫看的人间崭新武学,更是给他这位次席供奉看的……一条剑道。

天地间难道还有比大道旋转更加唯一的存在吗?既然可以,剑修甘棠的两把本命飞剑,岂会没有机会从相克转为相生?

即便如此,心领神会,对陈平安颇为感激,可老聋儿当时还是不愿意递剑。

吾心岂能不自由。

老聋儿就像一个有洁癖的,他想要自己为自己找到一个纯粹的理由,可以很大,可以极小。

由自己的剑心让道号龙声的蛮荒剑修甘棠,倾力与强敌递出一剑。

约莫是第一次同时递出两把飞剑的缘故,剑光流转,总给旁观者一种略显生涩的感觉。

两条剑光所至的地界,一片黑,一片白,如云海似雨幕,黑云如龙爪,白雨如棋子。

老聋儿一步缩地山河,拣选了京畿某地的一座小山坡,驾驭两把飞剑,在天空纵横交错。

果然不出所料,只是祭出飞剑而已,就会折自身道行,不过老聋儿反而异常剑心清澈。

一袖子将那雪白飞剑打落回地面,再以半截独木舟敲打如墨蛟翻空的第二把飞剑。

老聋儿脚下的山坡瞬间如烂泥散开,站在凹陷的土坑里边,重新驾驭飞剑杀敌,不忘抬头说道:“落魄山次席供奉,跳鱼山传道人,剑修甘棠,与这位前辈随便抖搂几手剑术。”

再度被迫现出身影的白骨道人,不断将那两把如附骨之疽的飞剑打退,它咬牙道:“一个个的,凭恃些许拳法剑术,一意孤行,那就怨不得本座大开杀戒了。”

它俯瞰那道路上的芥子身影,又他娘的是个剑修。

先捅了本座一剑,再搁这儿报身份、道号和山头?

这场从天而降的“热闹”,除了青丘旧主这拨入局的,还有一批或公然现身、或遮掩踪迹暂作壁上观的。

京城内的封姨和苏勘两位远古神灵,身在螺蛳壳道场却递出一剑的小陌,往死里攮那狐媚子一通的白景,站在京畿崖畔、随意攥剑在手的刘叉,在城外官道旁边等待消息的老聋儿,同样是飞升境的剑仙徐君,以及刚刚跻身仙人境的竹素。

当然还有陈平安和曹慈,这两位十一境武夫。

陈平安转头望向青玄洞那边,瞧见那两道身影,有些意外。

竟然是郑居中,也无法判断是真身,抑或是阳神、阴神莅临此地。

他身边跟随着那位白帝城阍者,越女剑术一脉的郑旦。

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此外天幕那边又有动静。

白骨道人瞬间道心大震,察觉到了一股再熟悉不过的大道气息。

它心如刀绞,呆呆抬头只见天幕那边,有一尊形容模糊、虚无缥缈的高大道士法相,身后宝相如一轮明月,真身并未跨越天下,只是阴神远游出窍,单以一身强横道力强行“渡水”。

显而易见,这位老道士与白玉京和中土文庙都没有提前打招呼。

白骨道人惊恐不已,果然是那个臭牛鼻子,落宝滩碧霄洞主!

那道人一挥袖子,将白玉京觊觎此地的视线给随意打散。

再无任何藏拙的想法了,凭借远古天庭神通、暂时维持十四境不坠的三院法主,再次遥遥望向一地,片刻之后,它愤愤然,就要远遁。

只见从那轮荧荧皎然的明月中,缓缓探出一只洁白如玉的巨手来。

那巨手主人,单说一个字而已,语气中充满讥讽之意的嗓音,霎时间响彻云霄,“跑?”

青丘旧主先收拢阴神,再撤掉围住京城的真身,重新变作一位身姿婀娜的美妇人。

谢狗调侃道:“阿紫姐姐,作何感想?”

她倍感无奈,如今人间,好像真不是万年之前的景象了,总觉天地狭窄。

她以心声问道:“刚到的那位,是何方神圣?”

谢狗笑道:“他啊,大魔头,顶聪明的人物。”

青丘旧主疑惑道:“他来这边作甚?”

谢狗撇撇嘴,“我脑子又不灵光的喽,咋会晓得他的想法。”

不再追问,青丘旧主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开那只绣袋,摸出一颗喜糖,放入嘴中嚼了起来,望向悬在天上的那座雪白神台,一袭青衫坐在边缘地界,意态闲适,男子正在束发作髻。

他们好不容易逃出光阴牢笼,重见天日,恢复了自由身,这一遭宝瓶洲之行,各有所求,见一不见一,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了。到京师,朝天阙,见青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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